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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天兵:昨天理查德沃尔特(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系教授)讲了类型。他说天才的导演善于把几种类型结合起来。他讲了库布裡克的《奇爱博士》,激讲的是因一次偶然失误而导致核战争的故事,融合了闹剧、喜剧和正剧,甚至包括纪录片等几种类型的。我注意到,无论什么时候提起电影,芦苇总要首先讲到类型。
芦 苇:我多年的经验是,不管写什么电影,第一个你首先面对的就是类型。你到底要写一个什么电影,对自己要有一个定位,也就是说你要直达戏饿得好似什么东西,有什么功能,说白了就是知道观众要看什么。比如说,你要写警匪片,首先要瞭解观众要看到的基本因素是什么。比如《巴顿将军》,我们可以称之为人物传记片,也可以称作战争片,也可以成为正剧。我认为《巴顿将军》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人物传记片,是人物传记片的经典。中国人很遗憾,因为到目前为止,尚未有一部这样的电影出现。
我跟天兵探讨艺术时,天兵说:“你搞电影这麽多年,平常不太说艺术,却总听你说类型。类型是什么东西?类型和艺术的关系是什么?”
我我们可以查一下大不列颠百科辞典,其中关于艺术的解释,内容,内容庞杂,内涵太多,包括方方面面的内容。艺术是一个抽象的词,不具体,但是,类型却非常具体。我们谈艺术的话,我老觉得说半天还是非常空洞,不知道在说什么,而说类型一定有所指。
王天兵:你说的类型,也是从手艺人的角度说的吧?
芦 苇:编剧就是手艺活。你必须知道你要做什么活,就像一个木匠,他要做家具,必须知道家具的功能。我们看电影也是这个样子,我们看主旋律和看警匪片的期待完全不一样,看警匪片和战争片也是不同。
王天兵:因为时间很紧迫,我们要更进一步切入主题了,刚才芦苇已经讲了类型的问题,其实,一谈起类型片,往往想起程式化的人物、格式化的情节和爱憎分明的主题,而想起艺术,则每每想起灵动神奇,难于言喻,恰恰和类型片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。 那麽,类型到底和艺术有什么关系呢?我想让芦苇举一个例子说明。
大家都看过《双旗镇刀客》,大家可能不知道这个电影的剧本大纲是芦苇写的。没有人不认识这部电影的艺术性,这个电影最清晰的展现了艺术和类型的关系——芦苇告诉过我,那是严格按照经典类型片套路写出来的东西。
芦 苇:那个大纲是我写的,但那时候我还不是编剧,最后谁写完剧本就是谁的,那时西影厂没有房子,我们都住在招待所,每天都见面,关系也很好,我和导演何平是邻居,他说:“芦苇,我要请你给我帮个忙,我写了一个中国西部武侠片,你帮我看一下。”我看完后觉得大而无当,故事很难成立。我说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他说:“这个片子要四百万的成本。” 四百万当时是一个大型製作,而何平是一个新手。我说:“如果你当导演,厂裡要实验你的话,顶多给你一百二十万,不可能给你四百万,咱们实际一点儿。”他说:“你说该怎麽办?你给我写个提纲看看。”我说:“让我想一想,我明天给你交活儿。”
我一晚上把大纲的提纲写出来了。
这部电影其实是我在学习阶段的作品。问什么我强调类型的重要性?因为类型实际上是一个交流系统。当你把类型规定好以后,观众就有所期待。比如说冰箱是家电的一种类型,观众一听就知道可以放食物进去。
西部片也是一种类型,美国和中国的西部片大致差不多。当时,我正在研究美国影片的类型,虽然美国当代西部片和五十年代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但某些西部片在五十年代却早已定型,于是,我就根据所学的类型来编一个故事,写一个剧本。爲什么要这样?因为类型是沟通的一个基本渠道,帮你根据类型所要求的模式的起承转合来写,不会有大问题。
五十年代,美国西部片有一个成熟的模式,我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看到这些东西。比如《原野奇侠》讲的是一个美国西部枪手。我可以讲一下这个电影的模式是什么。
王天兵:我插进一句我的感想。芦苇说到模式,可我初看《双旗镇刀客》时,却没有感到什么框框,这说明类型、模式本身不但不会限制你,不会是你的监狱,反而可能让你获得自由,可以解放你。
芦 苇:几乎在所有的美国西部片中都可以看到如下的故事结构。第一个要素就是沃尔特教授讲的故事的开始。开始是什么呢?美国西部片的开始就是英雄来到小镇。
王天兵:意大利导演莱昂内的西部电影《西部往事》开头就是三个坏蛋在小镇车站等一个人,最后英雄果然来了,三枪把他们撂倒。
芦 苇:第二个就是,小镇被恶势力控制,小镇人民无法反抗。
王天兵: 《西部往事》也是一样的,开始就是一群坏蛋在小镇为所欲为。当我初看《西部往事》时,没有想到模式这个问题,听芦苇这麽说,才有所察觉。实际上《西部往事》的节奏张弛自然,让你感到在西部那种慢慢流逝的时间里,随处都有偶然的事件会发生,并没有模式化的僵硬感。
芦 苇:是的,模式只是一种学习方法。你们将来面对类型的时候,也可以这样分析。第三个因素就叫,英雄初露本色,打破小镇平静。
王天兵:《西部往事》也是这样,火车过去,英雄到来。英雄追问,弗兰克来没来?弗兰克是当地恶霸。英雄打破了小镇的平静。
芦 苇:这三个因素实际上就是沃尔特老师讲的故事的开始。现在,不妨将这几个因素罗列起来:
以下为故事的开始:
一、英雄来到小镇;
二、小镇被恶势力控制,小镇人民无法反抗;
三、英雄初露本色,有超强本领,打破小镇平静;
以下为故事的中间:
四、英雄与恶势力发生冲突;
五、小镇人民不理解英雄;
六、英雄与恶势力冲突升级,因为得不到支持,英雄受到磨难;
七、英雄在濒临绝境时,凭个人智勇杀入重围,消灭恶势力;
以下为故事的结束:
八、小镇人民挽留英雄,为英雄拒绝;
九、英雄离开小镇。
王天兵:由此看来,《西部往事》也是基本符合这个模式。
芦 苇:我现在接著将我的学习过程,《双旗镇刀客》跟这个形式是一模一样,我是完全按照这个模式写这个剧本的。后来此片被认为是何平最好的一部电影。其实这个电影剧本原叫《刀会双旗镇》,后来何平改了名字。这些都无所谓,重要的是我严格按照模式,每一个情节点都不落掉地写这部电影。
电影的主人公是一个小男孩。何平本来想写一个标准的侠客,我觉得没有意思,因为香港电影拍的太多了,干脆来一个小孩。开头主人公骑马来到双旗镇,结尾主人公带著未婚妻骑马走了,中间都是按照戏剧冲突的规定环节来写的,完全符合这个模式。这样写完以后,保证观众不但可以接受,而且可能欣赏这个片子。
为什么有些故事我们乐意接受?而有些故事我们不乐意接受?这实际上跟心理学有关系。
王天兵:模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千百次实验的结果。实际上也符合常情常理。比如说电冰箱,就是两三个门,一个用做冻箱,一个用作一般冷藏,你可以再做一些自由的外观设计和搭配等,但如果没有这个,或额外增加什么,都被证明不实用。
芦 苇: 《双旗镇刀客》应验了一句老话——回回上当,当当不一样。“当”是一个模式,“当当不一样”就是一个创造。
《双旗镇刀客》和香港武侠片不一样,就是当当不一样。我们看第七段——英雄濒临绝境,他和一刀仙决斗的时候,我们就是以虚带实。只见决斗之时,黄沙吹过,把他们笼罩起来,我们听到的都是声音,尤其是刀剑的声音。
我告诉何平,第一个镜头一定是主人公孩儿哥脸上留下一地血,我们也不知道谁输谁赢。一刀仙转过身去,完成什么事儿一样走了几步。再切回孩儿哥,血还在流,这时观众说他输了,我们再切回一刀仙,他双腿发软,普通一下跪下来,突然回过头,用垂死的声音问:“你的刀法跟谁学的?”孩儿哥这时嘴张开,却没有说话。一刀仙临死前最后的话是“好刀法”,接着“扑通”栽地上死了。
为什么我这么设计呢?因为我们武打动作一定拼不过香港人,所以要以虚带实。我说:“何平,咱们国内的武打片,最成功的就是《少林寺》,武打教练全都是香港的,打得比较好。香港动作明星比我们弄得好,一百二十万和他们拼一点门儿都没有,但他们没有我们的区域文化和人物造型,我们要发挥人物塑造的长处。”
我把《双旗镇刀客》的故事梗概写完之后交给何平。那时候人们不大有名利思想,不像今天,和现在的环境完全不一样。当时我在拍一个二十分钟的短片,是厂裡交给我的一个生产任务,我没有时间替他写了。后来何平和杨争光,主要是杨争光,完成了这个剧本。
这个片子让我来说,不是特别成功,其台词、动作设计和整体品质都不是太好,很多任务仍然有概念化的嫌疑,很多场景的调度依然过于陈旧。但这个电影口碑还不错,票房也可以,甚至在日本专门展示惊险片的一个电影节上获了大奖。我记得奖杯是一抽象派的雕塑,我到何平家去看,那个大奖杯还在墙上用螺丝钉铆著呢。
可是,为什么这个故事被大家认可呢?就是因为它的故事架构,受惠于美国的模式,叙事方式没有问题。这就是类型规定的重要性。类型只是提供一个不失败的基础,但不能保证你出彩,出彩不出彩那是创造问题。什么是创造?其实模式下出处都得创造,比如第一男主角到底是什么人?我们概念化的杀手见得太多,有厌恶之情,这时候换一个孩子,或者老太太或者妇女,就会让观众耳目一新,因为没有见过。
我们知道美女杀手也是概念化的东西。如果你去公安局看看案卷,那生活中的杀手可谓形形色色,无奇不有,让你想像不到。我曾经遇到过两个杀人犯,我根本想不到他是杀人犯,而且手段极其残忍。生活还是高于类型和模式的。类型和模式是基本的规定,在这个上面有突破,就不得了了。比如说黑帮片,昆汀的《低俗小说》讲故事的方法完全是自己的一套,他有一套自己讲故事的方法,完全把类型翻新了。
王天兵:因为时间的关系,我要打断你。请你举一个例子,你是否也有将一个旧的类型翻新的成功案例?
芦 苇:你可以突破模式,可以创新,但我觉得自己是个凡人,所以不大做梦,类型翻新是天才干的事。
我必须意识到一点,类型不过是有效规定,它不能成全你,但是它可以保证你不犯基本错误。我举一个反例,看看要是我们不遵循类型,会闹出什么笑话。
还是何平导演,他的宏大剧作《天地英雄》,大家都看过,这个电影非常失败,我要批评它,因为它反类型,不管它是什么类型,它完全没有按照类型做。
我们知道西部片和武侠片最关键的要点是第七场戏,就是英雄在濒临绝境的时候,应凭自己的个人勇气杀出重围,这时大家对男主角的期待已经到了最大,全戏最激荡的那一刻即将来临,可是何平的处理完全违反了类型的规律。在《天地英雄》中,谁把恶势力打败了呢?原来是哪个光头尼姑把舍利子取出来,发出万丈光芒,紧跟著跟核爆炸一样出现了蘑菇云,把坏人打败了。
首先,这个逻辑上讲不通,你既然有这麽一个宝贝,开始就高高举起来不就玩了,坏蛋肯定不敢碰你,何必等到最后?这种处理在魔幻类型中还说得过去,但在一个西部武侠片中,就违反了规律,实际上,尽管《天地英雄》的投资,电影镜头的熟练程度,外加方方面面的包装都比《双旗镇刀客》好,但这个电影看著就没有《双旗镇刀客》过瘾。
看到最近就是看一个舍利子啊?这麽些它就完了,它不会武功,这就是我讲类型的重要性。
王天兵:芦苇你讲的非常精彩。虽然我跟你认识这麽长时间,刚才所讲对我还是有啓发,如果你没有做过类型创新的话,那麽能不能举一个例子,让大家见识见识你做过的类型融合的成功案例?
芦 苇:好的。不过我先做自我介绍,我大概写过是六七个剧本,拍成电影有十部,分别是1987年的《最后的疯狂》、1988年的《疯狂的代价》、1989年的《黄河谣》、1992年的《霸王别姬》、1993年的《活著》、1995年的《秦颂》、1994年的《桃花满天红》、1995年《红樱桃》、1996年的《西夏路迢迢》,2005念的《图雅的婚事》,中间还有好多剧本没有拍成。拍成的片中,《桃花满天红》和《西夏路迢迢》是失败的电影。
通过这些电影,我已经知道了各种类型,至少瞭解了常识。我不知道每一个类型有没有像西部片那样有这麽多要素,但是我知道每个类型的大致结构式什么,这些东西都是手段,就是你在写的时候,告诉你一些技巧,是为你服务的。
各式各样的类型都可能融合。实际上,警匪片《疯狂的代价》就有心理学、社会心理学等几种因素在里面。《霸王别姬》实际上是一个戏中戏,其中真是的生活场景和舞台上发生的故事交相融合,它也是人物传记,也有普通人的生活片的因素。
王天兵:在你继续之前,我有一个问题。因为你反复说到,正剧也是一个类型,你经常说,你最擅长的是正剧类型,那麽什么是正剧类型呢?
芦 苇:这个概念是一个戏剧概念,不是一个电影的概念。昨天沃尔特老师讲的故事的开始、中间和结尾,这叫经典喜剧模式,是从古希腊戏剧来的,一直到莎士比亚时代,莫不如此,我们不过在电影里面借用而已。谈起正剧,就是讲叙述的方式符合过去讲的三一律,我们学电影的人都知道,正剧必须要有贯穿人物、贯穿世界,要有一个开始、中间和结尾,在时间上和空间上要有限制,正剧就式一个模式,你让我讲正剧的定义,这就得查字典了。
王天兵:它可能也是相对于喜剧、悲剧来讲的吧?
芦苇:对,它的主题是严肃的,相对于喜剧、悲剧、滑稽剧、闹剧而言,它是严肃的,比如《克莱默夫妇》,就是一个典型的正剧,理查德沃尔特给大家上课的时候,讲了剧本的结构,实际上他讲的就是经典正剧模式。
用另一位剧作理论家麦基在他的名著《故事》中说的,经典模式叫大情节,对没有看过的人,我把经典模式画在黑板上,这个图式一个很著名名的公式,亚里斯多德在他的戏剧理论谈的就是这个公式。
经典模式是用得最多的模式,可以看到理查德沃尔特讲的故事的“开始、中间和结尾”,这也是观众最喜闻乐见的一种模式。
说到这裡,我给大家推荐一本书——《认识电影》,路易斯贾内梯著,作者是美国电影理论家和影评人。在我看过的书里面,对电影本体做的做全面和最准确。今天讲的主要是电影编剧,对电影本体认识不足的人,想找来捷径,这本书是最好的。
还有希德菲尔德的《电影剧作写作基础》,这本书把基本的经典模式说的非常透彻,而且以电影经典《唐人街》为例,把这个经典模式的公式整个演绎了一遍,我在写了好几个剧本后才看到这个书,我发现这个模式我一直在运用,但却不自觉。
我们看电影理论书的时候,经常会遇到一个困惑,那就是不同的书对同一个意思所用的名词却不一样。麦基把所有的电影和剧作分成三个类型——大情节、小情节和反情节。而另外一个理论家虽然也是分成三个类型,但一个事古典模式,一个事形式主义,实际上就是麦基说的反情节,再就是现实主义,类似麦基讲的小情节。你看,他们说的内容其实大同小异。
那么,我把他们讲的内容用我的理解说出来就是——
在图中,时间轴线代表时间和空间的篇幅。沃尔特说了,一个电影最好是一百分钟,实际上,电影可以长到一百八十分钟,有的甚至长过三个小时,比如贝托鲁奇的《1990》,《霸王别姬》是两小时四十五分钟,《活著》是两小时十五分钟。
爲什么编剧难当?因为他有时间限制——这就是时间轴线的意义。
然后,图中的四十五度斜线的开端显示故事开始了。其实,故事没有别的目的,它一定是在展现人物,就是展现人物的个性,有的时候,我们看完故事会把故事忘掉,却会把人物记在心裡。比如说《霸王别姬》,在看了很多年后们大家已经忘记了故事的具体情节,但是却记住了张国荣这个人。
故事的“开始”,永远是主人公和对手的戏,不管对手是谁。随著斜线的上升,我们看到通过一个个场面,动作,即戏剧衝突逐渐升级,然后一个场面接一个场面,最后达到结尾叙事,即高潮戏,然后就戛然而止了。
古人总结作文经验,有一个形象的比喻,文章开始像凤头,中间似猪肚,结尾用豹尾,其实电影跟这个差不多。所谓的凤头,就是开头一定要漂亮,用今天的话就是吸引眼球,开头要很漂亮,引起大家注意,引起大家的兴趣,引起悬念。猪肚就是中间要饱满。结尾的时候要豹尾,就是收场的戏一定要有力。这是做文章的一个说法,但是同样适用于剧本。
过去八股经典的模式是起、承、转、合,起就是开始,转就是中间,合就是结尾部份。其实,结构道理都差不多。
总之,类型就是一个规定,标明你产品的特性、功能和作用,但类的归类没有标准答案。
麦基把类型分为二十六个类型,有的专家说有一百多个。大家买DVD的时候,可以看到一些港台片的封皮背后都有一栏特备注明类型,比如说:爱情片、枪战片、武打片,或者更细一些:古典爱情片。
麦基把《活著》归到生活灾难片,他把《霸王别姬》归类为:一个要说真话而说不出来就自杀的故事。
类型这个东西是一个工具,它让你明确写剧本时必须具备的特点和材料。比如,如果剧本属于一个爱情片类型,但里面却没有什么爱情,那你这个电影到底在说什么?我会感到主题混淆不清。
大家如果真的要成为内行的话,类型一定是你碰到的第一个问题。专业编剧更应该下功夫研究类型。
(第一章完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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